修圖、改圖、生成圖 @ 草根散記

這陣子，AI 滿天飛。這邊廂，Google Gemini 香港開通，免 VPN，那邊廂，Luminar Neo 大出血促銷，氣勢強勁。本來有一段日子沒有開班教授相片編修，正打算重操故業，但見如此形勢，即時改變主意，留返時間自已研習 AI 執相好過。不研由自可，一研之下，即有問號：潮流興 AI 修圖，修圖與改圖可有分別？

單從文字意思而論，修與改，是有分別的。原則上，修，應該忠於原著，改，則無此規限。舉例，鏡頭壞，拿去修理，修理之後，還是那個鏡頭，功能不變。然而改鏡，則是另一回事，即使外形依舊，拍出來的效果跟原來絕不相同，否則要高呼回水了。沿此思路，不難發覺時下吹噓最多最勁的 AI 修圖，就性質而言，是改多於修。

相片經過編修處理，當然與原版有別，換言之，改是肯定的。修、改、生，可說是不同程度的改動。明乎此理，我們便可以進一步探討攝影在 AI 世代中如何自處。先從兩個極端入手。相機拍出來的影像，不用 AI 功能，只調色光，略作剪裁，這程度的編修，肯定屬於攝影師的工作範圍。然而那些只對軟件發放指令，其餘全權交給 AI 按指令生成影像，還可稱之為攝影嗎？不可以吧？從調節修剪的小改，到無中生有的大改，當中不是非黑即白，而是漸進的灰階，也就是從攝影到繪畫，從拍攝相片到創建影像的灰色地帶。經此分析，小弟不久之前撰文提出的「攝影何去何去何從？」 ( 攝影何去何從 @ 草根散記 )，似乎亦有了答案：回歸本位，以拍攝記錄當下。

【圖一】

【圖二】

【圖三】

以上三幅，【圖一】是未作任何編修原圖。【圖二】是以 Adobe Camera Raw 作了鏡頭修正、調節色光，以及移除了樹幹和地面上的兩塊標示牌。至於【圖三】，則是以【圖二】為基礎，要求 Gemini 摸仿航拍視角生成的影像。可能受惠於 Google Map 原有的數據，生成的景觀極度迫真，這大樹周圍的塱原地貌，以及遠處的房屋都是有根有據，絕非胡亂堆砌。小弟提供的生成指令並沒有提及相片拍自塱原，然而 Gemini 是認出來了。從【圖一】到【圖二】，說是修圖應沒太大爭議，至於【圖三】 ......

沒有拍攝，就不是攝影。影像創作過程之中，當拍攝所佔比例少至某一程度，就算不上是攝影。若要留住攝影師之名，請拿起相機，拍攝，拍攝，再拍攝，避免墮入 AI 生成的圏套。動不動便換天，稍不滿就去地，絕非攝影師應有的所作所為。

話得說回來，AI 既是好使好用，亦漸趨無處不在，攝影師不應該，也不可能抗拒 AI。相反，憑藉 AI 帶來的各種方便，攝影師可以更有效率地完成更高質素的作品。只要沒有放棄拍攝這一根本環節，只要編修仍是以原始影像為基礎，攝影師之名依然是當之無愧。況且，從另一角度思考，回到未有 AI 修圖之前，所有的攝影科技產物，包括自動曝光、自動對焦、高速快門、人臉辨識，以至各式濾鏡、鏡頭鍍膜，又或者五花百門的照明設備，數之不盡的軟件修圖功能，不斷改良，不斷進步，為的是甚麼？不就是讓攝影師有更多的創作可能，以及有更高的創作成功機會；AI 修圖在相當程度而言，仍是沿襲這一傳統。

【圖四】以編修軟件虛化背景

有過編修類似相片經驗的朋友都知道，當中困難、麻煩之處在於精準地摳出與背景重疊的頭髮絲。相片拍於兩年前，即使當時已套用有 AI 加持的 Photoshop Neural Filter，仍要用上那個名稱古怪的「選取並遮住」對遮色片作修補處理，頗費周章。如今用上選取主體功能，三個字，快靚正，熟手的話，不消一分鐘搞掂。

思考以下的案例或者有點意思。曾幾何時，弱光拍攝絕非易事，如今只要用上高檔數碼相機，推高 ISO，一萬不夠調上十萬，再加上多級防震，清晰影像手到拿來。可是，若然手頭相機 ISO 高極有限，防震亦湊巧失靈，勉強拍攝只得到強差人意的鬆郁朦影像。於是拍後動用 AI 銳化、降噪，說不定也能弄出個令人滿意的結果。思考題：如此 AI 編修得到的，與用高階相機拍出的影像相比，可有分別？小弟愚見，若非攝影比賽，或者強迫症級的製作要求，一般的商業攝影，例如 prewedding、宴會、機構活動，以至宣傳廣告等等以目標為本的影像輸出而言，相信大部份的客戶，對結果都會欣然接受。

 

畫意 Anywhere

對攝影稍有認識的人，大概都知道畫意攝影。在大部份人心目中，畫意攝影的特徵，是看起來像畫。不管像的是哪個門派，西洋還是東方，抽象還是寫實，總之視覺上與繪畫相似，就認為是畫意。然而畫意就是如此簡單？。

今時今日，尋找答案沒難度，只要上網 google 一下「畫意」或者「pictorial」便有分曉。綜合搜尋結果得出標準答案：畫意是個名詞，是指圖畫所表達的意思、意旨、意境。

從以上標準答案得知，畫意一詞，重點是意，而不是畫。某人身處某地，風景優美，讚嘆一句充滿詩情畫意，只表示某人當時感覺如在畫中，至於周圍的景觀，視覺上是否像畫，像哪門派的畫，無從稽考。然而，或許因為視覺內容比感覺來得具體實在，容易理解，以至人們偏向將畫、意二字分拆，斷詞取義之餘，更是本末倒置，重畫多於重意，以致研習畫意攝影，不少人將重點放在有效模仿繪畫筆觸的技法與器材方面，而當中的重曝、搖鏡、柔光鏡、波波鏡之類，尤其備受青睞。此外，後期製作也不乏銷路，Photoshop 的特效筆觸、風格濾鏡，以至其他營造另類質感的編修技法，只要你懂得用，效果立竿見影。

視覺上模仿繪畫並非罪過，模仿得好的話，單是視覺美，已值得欣賞半天。可是根據標準答案，若然畫意作品只是視覺上似畫，而未能在意的方面有所呈現，少不免流於有形無實；畫意追求的，應該是形神兼備。

又畫又意，又形又神，使唔使咁複雜呀？答案：一、要；二、其實並不複雜。

今年的春花開得又早又多又好，春節前後拍了不少，大部分都採用畫意演繹。然而除了過年前拍攝安景街公園的河津櫻有用上多重曝光，其餘的都是簡單直拍。畫意如何營造，主要是順應當前景觀而定，可說是一種由外到內再到返外，經過感受、思考、演繹的創作過程。採用這拍攝方法，不難做到畫面與意境相互配合 (請參看文末相關文章)。

先說「要」。不妨以流行曲為例，多數人都熟悉，也不高深。一首流行曲，內容就寫在歌詞裡。然而歌詞不是隨便的寫，即使不管旋律，只說文字，也有長短句、押韻、修辭。為的是甚麼？不就是文字上的美化。只是誦讀歌詞未夠，配上旋律節奏，美感添加一個層次。曲詞俱備，配上樂手、歌手的演繹，美感層次又再提升。如此這般，美感層層疊加，多次藝術修飾，只要疊修有度，得出來的版本，感染力當然比單純的文字直白強得多。把當前的景物，像繪畫那樣加以藝術修飾，有助增強感染力。

再說「並不複雜」。其實上面流行曲的例子已經說明了大半。用不同的技法弄出個好看的畫面，為的就是感人。照片畫面的光影形色、樂曲的旋律節奏，以及詩詞的遣詞用字，不同藝術形式呈現的美，有着相同的功用，那就是透過美感增強感染力。為甚麼要大幅留白？為甚麼要用偏冷色調？以至選用其他諸如柔順線條、相鄰色、低飽和、低對比 …… 等等各式各樣的視覺元素去營造畫面，不就是要讓觀者更能感受、接收得到作者要表達的感覺、氛圍、意境、訊息。換言之，形的存在，為的是傳神；經營畫面，為的是達意。畫與形，是傳媒；意與神，才是傳遞的內容，就是如此簡單。

有趣的是，套用以上觀點，可以引申出一個「畫意 anywhere」論點，也就是說，任何題材的照片都可以透過畫意手法演繹，不必局限於傳統的花鳥魚虫、山川湖海、人物肖像。隨便舉例，香港人熟悉的大師何藩，其街拍作品就是充滿詩情畫意。至於外國攝影師，擅長以美感畫面敘事的有 Steve McCurry。他們的照片網上多的是，在此不花篇幅展示。

因為臨時更改工作安排，獲贈大約一個小時的拍攝時間。灣仔碼頭附近的一段海岸公園，人來人往，各適其適。平淡的光線，平凡的人物，若然只是簡單直接的捕捉抓拍，結果就會同打卡差不多。為求能夠非一般，避免平鋪直敘，動用多種現場道具，運用鏡頭技巧，儘量為畫面增添多一點的畫意。

經歷一輪東拉西扯，來個簡單總結。要拍好畫意作品，重點是分清主次；呈現畫意是主，模仿繪畫是次。模仿繪畫是個手段，如畫的外觀只是載體，呈現出心目中要表達的畫意，讓觀者有所感受，有所共鳴，才是創作的目標。亦因如此，畫意攝影的演繹手法、創作思維，其實可以套用於各種題材的意旨表達之中。

 

不要人誇顏色好，只留清氣滿乾坤

欣賞好歌，不一定要好的音響器材。何解？因為歌曲本身好，即使省略某些聽覺上的高要求，剩下來仍有足夠豐富的欣賞價值。要體會這點並不太難，只要到 YouTube 隨便搜索大半世紀以前，甚至更老舊的經典中外流行曲聽聽就可以了。隨便舉幾個例子，周璇的《夜上海》、任白的《帝女花》，又或者 The Animals 的《House of the Rising Sun》，論音質，論錄音效果，以今時今日的標準而言，真的不敢恭維。事實上，即使當時的錄音已有相當水準，還得看是用甚麼器材來播放？那些年，最普及的是「收音機」，而其中極受歡迎的便攜標配，就是六粒原子粒 AM 收音機，番文是 six transistor AM radio；配備不足三英吋揚聲器，單聲道，低音欠奉。互聯網資料顯示，現時還可以購買得到，有興趣者不妨弄一架來體驗一下，可以肯定，隨着歌聲響起，懷舊氛圍瞬間拉滿。

音樂如是，照片也一樣。好的攝影作品，不一定要用好器材拍。我們大概都看過懷舊照片，又或者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大師傑作，只要照片拍的好，發黃、褪色、粗微粒、唔 sharp、痕跡斑駁，一概體諒，欣賞重點在於光影、構圖、構思、內容、意境、感覺、味道。

   

花了一堆筆墨討論音樂，目的是為日前於天水圍公園拍攝的一輯梅花背書，意圖藉此輯照片說明，即使拍攝器材普普通通，花開狀況強差人意，只要演繹方向選擇恰當，依然大有可為。方法就如之前所述，不求精雕細琢，旨在拍出感覺、拍出味道。

拍出感覺、拍出味道，也許是不少拍友追求的目標、層次、境界，然而如何做到？這本來又是可以長篇大論，如今支持環保，長話短說：要能做到，方法是溯本尋源。

小弟之見，要能拍出感覺、味道，以至甚麼氛圍、意境之類相對抽象的東西，重點在於了解其根源何在。問題一轉：如何了解？從何入手？主要兩方面：一、文化觀念；二、視覺效果。問題再轉：甚麼文化觀念？甚麼視覺效果？講多無謂，就以本輯「天公紅梅」為例。

花，有花語，那是人們賦予某種花卉的象徵意義，也是人們對某種花卉的觀念。不同的文化背景，花語的詮釋不盡相同，詮釋對象亦有所偏好。西方傳統，大熱門應數玫塊、康乃馨、鬱金香之類，都是花店頂流。至於中華文化，當然少不了梅、蘭、菊、竹、桃、李、荷 …。

梅花於中華文化之中，地位超然。古今文人雅士，對梅花的頌讚頗有共同之處，着眼點大都不是外在美，而在於其高尚的內在品格：堅毅、高雅、冷傲、不群。拍攝梅花，能表現外在美固然討好，然而更重要的，是能拍出梅花的氣質、個性、象徵意義。拍攝當日，幾株紅梅就花朵狀況而言，殘敗過半，直覺是「俏也不爭春，只把春來報」的現實寫照。如此一來，卻為拍攝演繹指示了方向：描幾筆冷傲不群，秀幾幀盎然春意。

確立了演繹方向，視覺效果如何配合便相對容易；前題是，閣下懂得運用視覺語言。這其實亦不高深，還是離不開如何以色、光、形來傳情達意。色彩明亮淺白、碎花淡紅、暗香浮動，適宜演繹盎然春意；色調冷峭深沉、枝屈幹折、梳影橫斜，更能展現冷傲不群 ……。如是者，文化觀念與視覺效果炒埋一碟，上枱可也。

也許有讀者會認為，這是講易行難。這觀點，半對半錯。對，是因為視覺語言的運用，並非一蹴而就；錯，是相關的文化觀念，從平民的「歲寒三友」，到詩人的「不要人誇顏色好，只留清氣滿乾坤」，在華人社會中其實並不陌生。拍攝時未能配合用上，是因為沒有運用的意識而已。作品停留於視覺，還是提升至感覺，往往只是一念之差。

 

 

丙午馬年。鞍山迎春三寶

 據說，馬鞍山有三寶：鐵鑛、黃麖、杜鵑花。但時至今日，前兩寶已是蹤跡渺然，有幸能遇上，是一場造化。至於後者，則每逢春天，整個馬鞍山區，通街都係。有道是物以罕為貴，杜鵑花如此普遍，亦不覺有價有市，能否算得上是寶，見仁見智。可是，若然將時空範圍大幅收窄，局限於丙午馬年伊始的馬鞍山公園，將種植園內三款季節限定的春花當作三寶看待，倒似乎說得過去，更有說服力。登登登凳！馬鞍山公園丙午馬年迎春三寶：紅桃、郁李、紫玉蘭。

大寶 ─ 紫玉蘭

不知有關方面是有心還是無意，近年全港各區都增添了不少具觀賞性的花卉。每到春季，不同品種的花卉爭相競放，彼落此起，教愛好追花逐卉之人忙個不亦樂乎。今年，受惠於遲來的春節，以及早到的和暖天氣，雙重夾擊，情況更是變本加厲。正常應該分別於早、仲、暮時候才開放的，本來應該盛放於早、仲、暮春時份的各式花卉，如今卻爭先恐後地齊齊亮相。正月初七人日，乘搭地面路段最長的屯馬線從馬鞍山到天水圍，竟見到處的木棉花如火怒放，洋蹄甲紅粉紛飛，春花兜亂，時空錯亂。

二寶 ─ 紅桃

錯亂，亦導致錯過。挨年近晚，少不免瑣碎事務，即使眼見花開燦爛，亦難以抽身記錄美麗芳容。待到初二開年，相機在手，已是花容失色之時。之不過，小弟的拍攝心法之中，從來沒有以貌取人這選項，失色不等於無色，淡然也是一種味道，攝影師的主要任務，就是記錄當下最好。講多無謂，開機拍攝，留住瞬間最珍貴。

三寶 ─ 郁李

一如以往，小弟拍攝丙午迎春三寶，原則上是依乎天理，毋庸擇日，按下快門之際，就是吉利之時。技術、器材方面，返璞歸真，一切從簡，冇重曝、冇腳架、不用特效鏡頭或濾鏡，集正月正氣，匯聚能量於取景構圖、捕光捉影、造形寫意。以無求的心態，懇求的姿態 (包括但不限於卑躬屈膝、彎腰跪地、趷高瞓身)，務求可以拍到三寶當下的最佳狀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