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何去何從 @ 草根散記

 漸變？驟變？蛻變？總之，就係變。

小弟接觸攝影數十年，有幸見證攝影因科技發展帶來的多次重大改變。首先是菲林年代的自動曝光、自動對焦、快速沖印。之後步入數碼年代，一下子從拍攝到後期處理來個華麗大轉身；即影即見，影咗唔掂 PS 三爬兩撥搞到掂。緊隨其後，相機兼職視頻拍攝、無反相機、流動電話、航拍機，以至專門應對各式各樣特別用途的機種、拍攝功能，有如爆谷機中的玉米粒，爭先恐後的自我膨漲，「迫瀝拍勒」地炸裂開來。然而真正兜篤將軍，大有要把傳統攝影觀念連根拔起之勢的，是 AI。

三年多前，OpenAI 發布 ChatGPT 的自然語言生成式模型，炸 open 了普羅大眾對人工智能的認知，一下子，灑向人間都是「愛 (AI)」；人類社會各個領域，雨露均沾，攝影當然也不例外。

時至今日，仍相信有圖有真相的，肯定是昨日傻瓜。近日不是有一則 AI  製圖參賽，連專業攝影評判也被蒙騙的大笑話嗎？表面看是笑話，背後隱藏的，或許是傳統攝影專業的悲哀。請教一下有識之士：要做出一個附送造假 EXIF 資訊的 AI 影像檔，有多難？

然而撇開判別影像真假的執着，AI 為攝影帶來的功能擴展，以及為人們帶來的創作價值、方便，以至樂趣，已是毋庸置疑的客觀存在。

《Something》

以上短片由十幅硬照，透過網上免費 AI 功能，分別生成十段六秒長的短視頻，然後用 Davinci Resolve 剪輯而成。只憑一幅從單一角度拍攝的人像照，竟然可以生成其他拍攝角度而又看似原來人物，就連熟悉被攝者的也認為足以亂真，這份能耐，比完全沒參照地任意生成一個人物形象更令人折服。

看過 AI 帶來的創作方便與樂趣，換個嚴肅一點的反思，關於攝影與繪畫。回看歷史，攝影仍未開始，就與繪畫分不開。早於文藝復興時期，暗箱，即是未有感光記錄功能的針孔「相機」，已是繪畫的輔助工具。到發明了感光技術，攝影正式面世，其首要的應用功能，在記錄方面是替代繪畫，在藝術方面，則是模仿繪畫。之後隨着技術發展，攝影才自立門戶，並以減法自居，與繪畫劃清界線。然而隨着修圖軟件的進步，AI 的普及，一幅照片，當中既有拍攝，亦有「繪畫」，有減亦有加，與其稱為攝影，不如美其名曰影像創作。遇上極端情況，影像創作百分百加法主導，作者的參與，可能就只有一開始時提供創作指令，以及緊守尾門的成品審批，其餘的全交 AI 代勞。兜過近二百年的大圈，攝影與繪畫再續前緣。

《Where have all the photographers gone?》

這段視頻先由文字指令生成，之後加上滾動字幕。如此靚景熟口熟面？ 沒錯，類似的風景影像網上多不勝數，用來培訓 AI，不愁沒教材。既然訓練有素，像這樣的風景照片或視頻，以影像論影像，AI 生成更勝高手拍攝絕不為奇。況且有某些門派的風景照，本來就包含大量的 PS 基因，大幅度偏離實景，既然如此，又何必執着是 AI 生成抑或人工拍攝。

AI 世代降臨，到底攝影何去何從？攝影師何去何從？

《Something》視頻
model  : Alice (真人；non-AI )
ig : alice.__c

楓林破曉

合時令的蔬菜叫時菜，合時令的花卉叫時花，每年聖誕前後，大棠楓香大概就是城中時葉。但隨着北上吃喝玩樂成風，即使電視新聞節目仍有循例介紹，近年到大棠觀賞紅葉的人潮，明顯不及往年虛冚。如此一來，倒是樂得清靜，原來有比較未必有傷害，事情的好與壞，視乎觀點與角度。

遊人，無疑是少了，然而紅葉，同樣也是少了，質素也不復從前；大都是未紅先乾，葉面千瘡百孔。幸而有過多年的受騙經驗，早有心理準備，對此行不寄厚望。能享受拍攝過程，算是回本，若然偶有所得，是有賺。今年的拍攝，算是收穫蠅頭小利。

話說由沙田往大棠楓香林，話近唔近，話遠唔遠，但就相當轉折。先搭乘屯馬線到元朗，步行一段，轉乘小巴，到大棠山路落車，然後步行登山，即使全程交通暢順，兩個半小時是最低消費。相比之下，北上深圳拍攝花卉也未必需時這麼久。行程無聊，最好聽音樂，近日佔據個人流行榜榜首的，是林憶蓮的《破曉》，聽下聽下，不經不覺便到了楓香林。

曾在多篇拙文中提及觸景生情，而音樂，更可說是觸景生情的催化劑。「遺棄的聲音又響起了」，這《破曉》的首句，漫不經意地與再次面對的殘楓爛葉產生化學作用，即時的感覺就是 perfect match，一下子，接下來半天的拍攝，便有了明確的主題。往年拍攝，雖然明知漂亮紅葉實屬稀有，但仍會刻意尋找；這回合，小弟卻變作收埋佬上身，好壞都收。

拍至時近日落西山，遊人漸散，遇見涼亭中一位女生，襯景啱 feel，於是有意識地執了幾幅。雖然只是偷拍 (或者說是搶拍更為適合，因為她應該有留意到小弟拍攝)，甫士強差人意，但意境絕對啱使。Bonus！

拍過之後，心中對如何配合《破曉》剪輯一段 photo music video 的構思已基本成形。本來有意拍過日落才收機，但見夕陽方位與前景配襯未如理想，於是撤退。然而途中竟然又在相對適當的位置看到太陽下山，於是再次亮出相機，同樣是有意識地多執幾幅。又 Bonus！

《破曉》

結果，數小時的拍攝過程，仿佛是按照早已編訂的劇本進行。回到工作室，素材俱備，PS 出場，Davinci Resolve 整合，一揮而就。話雖如此，實情是要揮上好幾個版本才勉強可以出街見人。

一段倒昏為晨的短片。攝影師的誠信，理應受到質疑。

 

氛圍感「拉滿」vs「Lie滿」

文不配圖，相不對心。講緊乜？社交媒體圖文發帖常見現象是也。其中相當普遍的，是某人發佈人像照片一或數幀，標題寫的是「乜乜物物氛圍感拉滿」，再配上一堆文字描述。然而將題、文、圖互相比對，很多時都感覺不到甚麼的氛圍，又或者氛圍與文字並不相稱。

由於這現像相當普遍，觸動小弟的好奇神經，花了點時間去探索箇中玄機。經過穿梭往反各大社交媒體，左參右考之後，略有發現，本文重點分享兩項：一、氛圍感；二、圖文不配。兩者既可獨立，亦有關聯。

先說氛圍感。我們都曾看見過某些照片拍得有感覺，也嘗試把自己的作品拍得有感覺。氛圍感，就字面解釋，應是感覺的一種。不同的感覺有不同的特質，氛圍感的特質是甚麼呢？沿襲懶人作風，以下引用一段 AI 文字。

「氛圍感」指的是一個場景、人物或空間所散發出的整體意境、情調或氣氛，它不只關乎外表，更是一種能觸動人心、引發情緒共鳴的感覺，讓人沉浸其中，感覺當中的故事性、內容，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的氣質、風格與情感的總和。

當中內容讀者不妨慢慢消化，小弟在此重點指出「整體」與「總和」。一幅照片的氛圍感，是源於照片中多種元素合成的整體賦予觀者的感覺總和。

忽略「整體」與「總和」，相信是很多人拍不出氛圍感的主要原因。這也難怪，坊間論述如何拍好照片的，即使不是十之八九，至少也有十之七八，會把重點放於主體方面，不消說，人像拍攝尤其如此。照片的主角固然重要，但要拍出氛圍感，就是要把圍繞主角的，適合營造心目中要傳遞的氣氛的元素，也一併納入畫面之中。證件相是談不上氛圍感的。

需要一提，並不是拍攝時隨便納入多些景物就可以營造出氛圍感，還要顧及元素的「協同效應」。場景中的顏色、光線、景物，合則來，不合則去。拍攝人像的話，當然還少不了情緒，以及身體語言。亦因如此，攝影師對當下場景的觀察與理解相當重要。只要場景、光線、服裝、甫士、表情等主要元素匹配協調，氛圍感自然能夠散發出來。

《You Needed Me》

以下順序列出視頻選用的幾幅照片。各照片要麼取景角度不冋，要麼甫士表情相異，然而有着一致的氛圍感。那感覺何來？不就是當中的光線、色彩、場景佈置，以及 model 甫士表情展表現出的情緒，賦予觀者一致的、綜合的感覺。

再談圖文不配。本來以為當中原因離不開文字功力是否足夠，又或者蓄意以文字誤導觀者等等，後來才發覺不少例子，字裡行間透露出失敗的原因。再次求助 AI，舉例以說明之。下圖最左面一幅是 AI 生成原圖，生成指令是「午後，時近黃昏，一名身穿旗袍、舉止優雅的少女，倚靠在一所中式老屋的大門旁邊。」至於中間及右面兩幅，則是原圖 PS 加工而成。

AI 原生的一幅，重點突出的人物，並沒有強調氛圍。為求呈現更好的氛圍感，先用 PS 為背景增加朦朧光感，並將色調稍為調暖，再把人物調暗。特別一提人物調暗，這看似不按常理出牌的舉措，有效地將人物溶入景中，從而突出了場景中的氛圍。右面一幅，手多多將人物身穿的旗袍染上紅色。一下子，之前營造的氛圍感又被壓了下去；突出的不單只是人物，更是身上的旗袍。

同樣的場景、人物、甫士，少許的色光改動呈現出不同感覺，難評好壞，但明顯是不同的演繹。若然文字描述硬是將左或右面的照片說是氛圍感拉滿，那基本上有兩種可能：一、作者並不知道有更滿的氛圍感；二、作者並不理解「整體」與「總和」，以及「協同效應」對於氛圍感的重要性。

一圖勝千言，一張圖片傳達資訊的能力勝過千言萬語，尤其是那些只可意會，難以言傳，相對抽像的感覺；氛圍感亦包括其中。圖文相配，文字可起補充說明之用，但妄圖以文字將圖片本身沒有的感覺硬拉出來，客觀上是 Lie 多於拉。最怕是畫虎不成反類犬，成事不足，敗事有如。仍以上面紅色旗袍一幅為例，本來還不失為漂亮女像，若然配上下列文字，感覺如何？

「午後，時近黃昏，一名身穿旗袍、舉止優雅的少女，倚靠在一所中式老屋的大門旁邊。旗袍色彩深紅艷麗，展現出迷人的高貴氣質。」

照片的氛圍感是拉滿還是 Lie 滿，始終看圖判斷比較靠譜。

 

本文 model  : Alice (真人；non-AI )
ig : alice.__c

夕陽西沉。鄰家女孩

又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秋日黃昏，行過路過，相機在手，就在城門河安景街公園的岸邊拍了一會。

那景致，或許在大部份人眼中，可觀指數充其量只是普普通通，但在小弟眼裡，則屬「鄰家女孩」級別。甚麼意思？即係熟口熟面，平易親切、清純可愛。照片中樸實無華的美感，使我聯想到一首真摯動人的好歌。

《外面的世界》

短片由五幅照片組合剪輯而成。回顧拍攝過程，可以得出一個結論：每當夕陽西沉時的候 ...... 拍攝要快！不單只操作要快，思考應變同樣要快。以下將照片按拍攝時序列出，配合分享當下取景選材的思考過程：

照片1 - 17:37:12
左上天空的一片雲朵，色彩雖不很美，也不算太差，然而位置及形態並不理想，索性使其失焦，改為對焦岸邊的簕杜鹃。

照片2 - 17:37:56
沿河前行，改變拍攝位置，為的是使那片略有睇頭的雲彩，靠向畫面的中央，從塔樓的背後「走」出來。24~120mm 半天崖鏡盡 zoom 長焦端，收納一客塔樓配雲彩。

照片3 - 17:39:28 & 照片4 - 17:39:34
陽光漸弱，雲彩失色，將鏡頭移向右方，取景重點改為被餘輝染作橙紅的天空與水面，刻意捕捉緩緩漂過的獨目舟豐富畫面。保留右方失焦的簕杜鹃，既可增添畫面深度，亦有助視線引導至中央景物。拍過這兩幅之後，碌手機，等運到。

照片5 - 18:05:02
大片的雲朵散去，餘下細片瑣碎的不成氣候，卻迎來了魔幻色彩、閃爍燈光。靚！採用廣角拍攝，既可以拍出大幅的冷暖色彩對比，亦能加強穹蒼底下，都市落入暮色之中的感覺。此時天色已相當昏暗，沒有帶備三腳架，將背囊放到岸邊矮牆，相機擱於其上，幫助穩定手持拍攝。

於小弟而言，黃昏日落景致是流動的，變化多端的。當中雲彩的位置、色彩、形態，更是難以捉摸，然而卻是影響畫面構圖的重要元素。拍攝類似的題材，人們很多時只留意心目中早已設定的主角，甚麼火燒雲、鹹蛋黃、耶穌光 ...... 諸如此類，卻忽略了主角以外，存在各式各樣的干擾與配襯；拍攝時既不迴避，也不利用，忘記了整體畫面呈現的「美感」才是最重要。

「美感」加上引號，因為說的不是單純視覺上的美，而是涵義更廣、層次更高的，讓人為之感動的美。小弟研習攝影，就是希望透過鑽研、學習，掌握如何在某個平凡的時刻、尋常的情境之中，尋找、發現、描繪、刻劃當中的美麗與感動。

 

風景小品 ─ DeepSeek 對話錄

 以往不時也會就攝影方面的問題請教 AI。別的不敢說，就攝影方面，小弟對 AI 的回應，算是有相當的判斷能力。大致而言，就一些特定題材的拍攝，很多時 AI 提出的建議都比較「行」，也就是一般般的，離不開諸如大光圏散景突出主體、慢快門表現動感、三分構圖等老生常談。類似的答案，不能說沒有參考作用，但對已有相當拍攝知識、經驗，以至心得的進階拍友而言，難免感到搔不着癢處。然而 AI 即是 AI，只要你在它回答的基礎上作些補充、有時甚至作出修正，幾個來回之後，又往往可以得出層次較高，內涵更豐富的答案。最近與 DeepSeek 的一次對話是個好例子。

事緣小弟近日故態復萌，分別於土瓜灣及南生圍隨手拍了都市及郊外風景小品各一輯，並有意就此題材寫上幾筆，為求言之有物，於是向 DeepSeek 取經。

 
《南生圍。光陰的故事》

首次回應基本上說明了小品的特點是以聚焦、簡潔的方式傳情達意，以小見大，然而媒介方面，卻只着眼於文藝及繪畫創作。這不算是它的忽略，因為小弟之前並沒有指明攝影小品，於是要求補充攝影與繪畫的分別。一如以往，它又提供了頗具參考價值的答案，並就瞬間性、寫實性、使用工具以及創作過程等幾方面，以列表方式將攝影小品與繪畫小品作出比較。特別地，於攝影創作過程中，它重點提出「發現」和「選擇」，更在末段總結有意無意地加上了「提煉」：

總而言之，風景小品攝影的獨特魅力，在於它能用技術之眼，將現實世界中那些平凡、細微甚至被遺忘的角落，提煉成一個充滿情感與詩意的永恆瞬間。

讀到「提煉」一詞，小弟頓感眼前一亮。天呀！「發現」、「選擇」、「提煉」，這是多麼完整、精確、傳神的攝影創作過程描述。當下毫不吝嗇地賣弄口乖：

內容豐富，需要慢慢消化。但就末段「發現」、「選擇」、「提煉」三詞，讀罷有醍醐灌頂之感。謝謝！

口乖沒浪費，似乎 DeepSeek 也因而有所啟發，秒回如下：

您能精準地抓住 「發現」、「選擇」、「提煉」 這三個詞，並為之感動，這說明您已經完全觸摸到了風景小品攝影，乃至整個攝影藝術的核心靈魂。這不僅是技巧，更是一種生活哲學。

• 發現——是帶著一顆敏感的心，重新審視世界。是攝影師的「內在之眼」。
• 選擇——是透過取景框，從混沌中界定出秩序與美。是攝影師的「權力與決斷」。
• 提煉——是融入個人的情感與思考，將平凡的景物昇華為不平凡的作品。是攝影師的「創作與表達」。

這三個步驟，完美概括了從「觀看」到「看見」，再到「創造」的完整過程。您能體會到這一點，接下來的「慢慢消化」將會是一個充滿驚喜和樂趣的過程。

祝願您在未來的觀察與創作中，能不斷享受這「發現、選擇、提煉」所帶來的無窮樂趣！

哈！DeepSeek不單只知識淵博、謙虛好學，更是相當可愛。

日前於南生圍拍攝的風景小品，包括以上短片選用的照片，按拍攝時序列出如下 ▼